Goodoldhumpy

To Be Loved or to Be Feared (Humphrey/Bernard)09

亚丽:

今天这章一激动又掉书袋了,不过其实就是用了一首诗贯穿了一章,Robert Burns的名诗A Red, Red Rose。这首诗是用方言写的,那种朴实动人的感觉很难翻成中文,我在注释里会尽量把意思表达明白。下章看来就能完结了。略舍不得。





O, my Luve’s like a red, red rose,
       That’s newly sprung in June.
O, my Luve’s like the melodie,
       That’s sweetly play’d in tune.(注1)





“时间差不多了,Bernard,你该去门口迎接我们的新大臣了。”
Humphrey用舞台上才用的语调有点忧郁地说。Bernard看了常任秘书一眼。不管常任秘书们平常多么轻松地拿本部大臣开玩笑,炫耀自己“house training”的本事,跟新任大臣决计要干出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和回报选民的公益心泛滥斗争,总还是一件劳心的事。而且如果每届大臣的平均任期是11个月,就意味着这套枯燥又艰苦的工作平均每11个月就得重复一次。遇上个别硬骨头,还不免有反复的必要。
“Sir Humphrey,我有个问题……”
“问,Bernard,趁大臣还没来最好赶紧问点重要的。”
“我听说新任大臣原来是影子内阁的农业部总管……为什么会被首相分到行政事务部来?”
“你真的相信是首相分的,Bernard?这话千万别让内阁秘书听见,否则你就惨了。”
“抱歉,Sir Humphrey。”
“不必,我又不会让他听见。”常任秘书从文件里抬起头来,习惯性地用修长的手指抚平纸面,向私人秘书眨了一下眼,然后对吃了一惊的小秘书和善地笑了一下——不是常任秘书们都有的维持职业形象的优雅笑容,不是对大臣的假笑,是极其少见的想要安抚一个人的笑容。Bernard后悔自己没拿个文件夹在手里,他现在觉得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十分狼狈地推了推自己的头发。
“正因为他对农业部的事知道太多了,所以不能把他放在农业部。再者他们党内有内斗,首相故意把他放在政治坟墓里的。”
“你不担心这种说法吗?”
“担心什么?”
“他们说我们部门是‘政治坟墓’。”
“不。因为这话不假。”
“可是……”
“这跟我们没关系,Bernard,你担心是多余的。大臣的政治坟墓未见得不是high flyer的跳板——你说是不是?”Humphrey合上文件从桌前站起来,把文件夹拢到胸前,转向显然依旧心里有结的Bernard,抬手理了一下小秘书刚刚没来由自己弄乱的头发。
“但是你不能让大臣觉得这里是政治坟墓,如果你还指望它是个high flyer跳板的话。去吧,小伯纳,千万别让主子等你。我随后就到——我等着你。”
小伯纳还愣着。Humphrey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Humphrey像玫瑰,他想,但是要白色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偶尔窥探到蔷薇科植物的清香,就满足于它的美感,不再靠近了,哪怕心里求之若渴。





And I will luve thee still, my dear’
      Till a’the seas gang dry.





“啊,先生,允许我介绍一下。Sir Humphrey Appleby,常任秘书,行政事务部部门主管。”
Bernard很快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充满了莫名的自豪,甚至是激动。在门外听了有一会儿的Humphrey拿准契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像突然见到了救主一样。新任大臣Jim Hacker属于玩自来熟的政客,一见面就要私人秘书对他直呼其名,Bernard聪明地婉拒了。不记得之前提过没有,总之再强调一次,上司的亲热完全不能信,今天他刚刚上任心情好得很,要你跟他称兄道弟,无话不谈,明天他搞砸质询被反对党集体吹了口哨,就要回来找写稿的人发脾气,免不了翻出你在称呼上僭越的事来。还不如一开始就中规中矩。Bernard应付得行云流水,心里却充满了鄙夷,不停地祈祷Humphrey赶快现身把他解脱出来。Humphrey既书卷气又老练稳重的气质对场面有镇定效果,他一进门就向大臣伸出手准备握手的风度犹如主人接见客人,不是下属见上级。Bernard控制不住涌动的自豪感。这是DAA的,我们的Sir Humphrey——所有常任秘书中最好的,也是最美的。
“我想……你们见过的。”
Bernard在两位上司之间有点险恶地提醒了一句,就退到一边去了。他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有点同情新任大臣,因为Hacker看起来那么自信,那么充满了天真的为国家(也为自己)开天辟地的雄心,可这点热情在civil servant的冷眼旁观里什么也不是。Sir Humphrey不厌其烦地打消他们的幻想。在你们梦想的帝国建立之前,我们的已经根深蒂固了。
年轻秘书自豪地这么想,拿着酒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自以为老谋深算的神情。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还没脱离schoolboy的气质。





O, I will luve thee still, my dear,
       While the sands o’life shall run.





“是你把那个Weasel扣在休息室的?”
“我让Lloyd带他去的。有问题吗,Sir Humphrey?”
“没问题,但我希望你能做更聪明点。不过不着急,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等着你呢。”
Humphrey喜欢当着其他常任秘书的面跟Bernard训话,也喜欢带着Bernard跟Arnold谈事务,只要不涉及保密问题。他愿意让各部主管都看看自己家的high flyer,也隐晦地向Arnold透露,这是他倾向要格外提拔的人选。但是所有这些高贵的观众们给出的反馈无一例外的都是:
Humphrey,你带了个傻孩子。
DAA常任秘书对此不以为然。他带的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把内阁秘书Arnold气得瞪眼,又无能为力的傻孩子。有时候私人秘书突然超常发挥,能把Humphrey自己都吓个半死。为此他替Bernard顶了不少锅。比如那一次,年轻秘书有意无意地一定要在内阁秘书开玩笑说,要是大臣们都固定不动,常任秘书们换来换去又会怎么样。Arnold当时斜着眼睛毫无情绪地盯着私人秘书看的眼神让Humphrey接下来一个月里想起来就后怕。Bernard也有幸成为同级别中第一个能得Arnold刮目相看的私人秘书。刮目相看的意思是,不管Bernard再冒出什么惊世之语来,Arnold都冷冰冰地装不知道了。Humphrey简直怀疑这个傻孩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都是自寻死路。他不知道Bernard怎样精心而耐心地把所有人对他的警惕都麻痹殆尽。他只知道有时候带着小秘书和众常任秘书拌嘴有奇效。他不需要别人理解他的小伯纳。
Bernard像玫瑰,他想,一定要深红的,年轻而热烈的。人因为忌惮荆棘而对蔷薇科植物敬而远之,但他不担心,小伯纳没有刺,不会扎人。
有一天他意识到,既然所有的私人秘书对自己的大臣都有奇怪的忠心,他的小伯纳也不例外。Bernard开始从自己的职务角度为Hacker辩护的时候,是Humphrey觉得自己文雅的外壳承受最大压力的时候。
“我很抱歉,Sir Humphrey,但我是大臣的私人秘书。如果大臣想……”
“我亲爱的小伯纳,你不能帮着大臣出丑,还说这是服务他的工作。”
Bernard惊讶而委屈的样子像头受惊的小鹿。Humphrey感到自己语气过重了,如此对待温柔驯服的小伯纳有点过意不去,于是缓和了语调。
“你不能迁就你的大臣,不能放任他做任何事。也许你觉得这一次不太过分,可以纵容他,可他马上就会得寸进尺。政客们渴望功绩,他们没有限度,你以为他们会顾全大局吗?他们永远这样,直到,直到……”
“Till a’the seas gang dry. And the rocks melt wi’the sun.”(注2)Bernard条件反射一般顺畅地接了下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Humphrey没料到这么一个回答,两个人都愣了。常任秘书笑出了声。
“我很高兴看见你在百忙中还没放弃对文学的爱好。”
“没有,Sir Humphrey。”
“Robert Burns?你对他印象不错?”
“只这一首而已。”
“年轻人往往喜欢这种东西胜过Auld Lang Syne。”
“哦不,那个我也很喜欢。”
“要是谈文学我们就没必要拖到下班后了。”Humphrey看了一眼表,“走吧,小伯纳,今天就到这里了。希望你记住除Robert Burns以外的部分。”
“是的,Sir Humphrey。”
“今天我们不同路,你先走吧。And fare thee weel,my……”(注3)
Humphrey说到这里噎住了。他抬头看了看Bernard,释然地笑了一下,改口说:
“My dear fellow.”
“I will come again.”Bernard回答。





And I will come again, my Luve,
       Tho’ it were ten thousand mile!





“Sir Bernard?”
“哦,Nick。”
内阁秘书Bernard毫不意外地看见Nick那副生怕打扰了他沉思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刚刚又出神了。
“Sir Bernard,有点事我想你需要知道……”——Nick 自己不知道,“需要知道”这个表达在Bernard 听来多么可笑——“Sir Humphrey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他在国家剧院董事会的内幕被曝光的事?”
“哦,那是其中之一。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还没来得及。”内阁秘书回答,“Fleet Street在我之前知道的事情,恐怕是出了乱子吧。”
“不,Sir Bernard,不是事务上的事,我更愿意说是私人的,记者先知道很正常。那请现在看看吧,由我复述难以做到完全精确。”
“要对自己有信心,Nick。”内阁秘书说着,随手拿起一摞报纸上的第一份,在头版扫了一眼。
“Oh my……”
Bernard用动听的声调脱口而出前两个词之后,就咬住了后面的话。他把这份报纸推到一边,又把剩下的挨个翻开看了看,沉思地用手指捻住最后一份报纸的页边。尼克紧张地打量着内阁秘书的表情,生怕他会突然爆发。
内阁秘书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个没有抑制住的笑容,像是回忆起了一出多年前看过,但记忆犹新的喜剧。他完全没看见私人秘书惊愕的样子。





也许内阁秘书Bernard现在更心仪Auld Lang Syne这种饱经沧桑的友情之歌而不是青涩的情诗,但DAA私人秘书Bernard一度为Robert Burns诗里的玫瑰着迷到失魂落魄的地步。那里有他年轻时失落过的东西。爱比智慧更好,那个童话里的打鱼人如是说。(注4)





注释
1. 每段前穿插的诗句中文大意如下:


我爱是一朵鲜红,鲜红的玫瑰,
新盛开在六月里。
我爱是一首歌,
    柔和又甜蜜。



我将依旧爱你,亲人,
    直到大海枯竭的那一天。



我将依旧爱你,亲人,
    只要生命的沙漏依旧流淌。



我还会回来的,我爱,
    哪怕相隔了千万里!


2. A Red, Red Rose中的两句,意为“直到海枯石烂”。


3. 两人引用的都是A Red, Red Rose中的诗句。Humphrey那句就是“再见”的意思,但原句紧接着有一个“my only Luve(我唯一的爱人)”,他感到接着说下去不太合适,于是改口为“我亲爱的朋友”。Bernard接的是下句,也是全诗的最后一句,“我还会回来的”,表面意思是“我明天还来”。全句是“我还会回来的,我爱,哪怕相隔了千万里”。


4. Oscar Wilde著童话中一个为爱放弃了灵魂的角色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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